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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可能知道在日劇【半澤直樹】裡面,講的是三個在日本經濟泡沫時期進入銀行的好朋友的故事。無論你看的進度是「加倍奉還」、「十倍返還」還是「百倍返還」或者還沒看過卻早就被朋友雷光劇情,你一定知道銀行的英文叫做 Bank;但是你知道嗎?「銀行」這個詞是由日本「傳回」中國的,也就說銀、行兩個字雖然都是漢字,但是「銀行」這個詞卻是由日本創造,再回到中國,作為 Bank 的對應名詞。

去過日本或者熟悉日本文化的讀者一定都知道,日本街頭隨處可見漢字招牌,地名也都以漢字標註,使的日本成為台灣自助旅行者的首選,因為不但辨識地名與指標毫無障礙,甚至有時候閱讀路邊的標語,直接看日文還比看英文還要來的快。縱使看不懂穿插其中的平假名或者片假名,光是看到幾個漢字當作關鍵字,就可以掌握大致的意思,彷彿自己看的懂日文一般。

清朝末年,大量的「日譯名詞」隨著來自東洋的翻譯書刊傳入中國,這些「和製漢語」披著漢字的外皮,甚至對於21世紀的今天的我們來說再尋常不過了,但是對於當時的讀書人來說,不但覺得詭異,甚至覺得噁心、下流而無法接受。舉例來說,像是「社會」、「經濟」、「手續」等詞,對於我們來說,不過就是字典裡面收錄、學校有教而我們日常生活中也每天在用、在講、在寫的普通詞兒,但是在清末民初之時,以嚴復和張之洞為首的學者,無不對這些日譯名詞的入侵加以阻擋與批判。為了與之對抗,有民初翻譯大師之稱的嚴復非常努力地「鑄造」對應的譯語或者新詞,然而這些由嚴復創造的譯詞往往過於文言或者像是古語,以至於不受歷經五四白話運動洗禮之「年青人」所喜愛。但是事實上,早在1920年代,其實就可以說是勝負已定。誰贏了?各位可以想想看,如今各位所修讀的,是「質學」還是化學?是「斐洛蘇非」還是哲學?是「群學」還是社會學?是「計學」還是經濟學呢?

說起政治人物最常說的話,我想除了「依法行政」之外大概就是「拚經濟」了。但是你知道嗎?經濟這兩個字,就是不折不扣的和製漢語,也就是日譯名詞。如今我們有經濟部、有經濟系,每天說要拚經濟,但是經濟這兩字,其實和中文毫無淵源,真的要說的話,可以算是出自「經世濟民」一詞,現在想來其實也沒有和 Economy 背後所代表的意義相差太遠;在來自日本的「經濟」一詞出現之前,中國原本將 Economy 稱之為資生學,而翻譯大師嚴復則將其譯為「計學」。類似的例子還有「團體」、「組織」、「膨脹」、「代表」,這些尋常的字眼,我們已經很難想像他們最初是從日文的漢字來的。

大家都知道日本缺乏天然資源,但是就像【半澤直樹】裡面所說的,藉由進口外國的原物料,加工後再外銷出口,日本的工業得以蓬勃發展;即使缺乏天然資源,因為日本引以為傲的工藝技術和師傅的手藝,一根小小的螺絲,也可以撐起經濟的一片天。其實今天聊的「和製漢語」也有點這樣的意味呢!中國的文化和漢字在唐代傳入日本,由於日本西化甚早,所以領先中國接觸來自於西方的書刊,也因此很早以前就開始對西方的知識、名詞進行翻譯;而在晚清之時,中國總算開始接觸外來的文化與技術,就近從日本的翻譯書籍取材自然是水到渠成,卻意外地將這些「來自日本的漢語」重新引入了中國,有點兒像是中國出口了漢字到日本,又重新進口了經過日本加工的名詞回來的意味。就像「經世濟民」的概念,經過加工變成了「經濟」又重新回到了中國。

為了抵抗來自日本的日譯名詞,嚴復日以繼夜地鑄造新詞加以抵抗,然而荀子曰:「名無固宜,約之以命,約定俗成謂之宜,異於約則謂之不宜」,約定俗成簡單地四個字,說明了在這場嚴復vs.和製漢語的競賽中,嚴復陣營挫敗之必然。社會、團體、代表、經濟這些新名詞早已透過報刊、教科書等出版品傳播,且由於日譯名詞早已形成完整而綿密的知識系統與字彙體系,反觀嚴復一人即使努力翻譯,他自身的翻譯作品就算再有影響力,也難以形成氣候,也因此他努力鑄造的名詞難以影響大多數的讀者,也無法受到知識分子青睞。不過儘管嚴復在這場文化戰爭中大敗,其實他所秉持的翻譯信仰以及對於中國傳統文字的堅持,依然值得我們肯定,更不用說他所主張的「信、達、雅」,至今仍被譯者奉為圭臬。事實上,嚴復的許多翻譯名詞,因為優雅或者音譯兼顧,還是得以存活至今,對比他在這場對抗中的巨大挫敗,這些他所翻譯的名詞得以存活,顯得相當珍貴,而其中最有名的,就是「邏輯」這個字啦!嚴復先後創造了「名學」和邏輯二個詞來當作 Logic 的翻譯,用以對抗日製的「論理學」,而邏輯一詞得以倖存,我想應該讓嚴復大師足夠欣慰了吧!

不知道各位年青的讀者,是否在看了【半澤直樹】之後,決定選擇「經濟系」,做個驕傲的「銀行」職員呢?其實無論是不是在銀行工作,半澤課長(次長)所秉持的人生哲學或者是職場智慧,都相當值得我們學習。下週日第一季的完結篇就要上演了,在這邊 Mr. Wednesday 真的非常推薦各位讀者去看這部日劇唷!

[Mr. Wednesday]


參考資料

黃克武(民97)。 清末嚴復譯語與和製漢語的競賽。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62 ,1─42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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